这三年，我目睹了许多类似的场景。通常是男性先到，开了标间，现金付款，从不使用会员卡。一段时间后，女性会出现，佩戴口罩，走路稳健，不消沉地来到前台，轻声说着“上楼找朋友”。我们不会多问，这已成了不成文的规矩。我名叫沈茉，26岁，在一家三星级酒店的前台工作超过三年。这个岗位薪水不高，刚过四千，提供一餐，三班轮换。好处在于避免风吹日晒，不利之处则是看到城市最真实的一面，不光鲜却也不贫困，正是普通人生活的写照。

上个月有位男士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个平常的星期三，接近三点，他走进酒店，约四十岁，身穿深蓝色 polo 衫和灰色西裤，鞋子虽旧但擦得很干净。递身份证时，我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藏着黑泥，似乎刚修完某种东西。他开标间时，目光闲逛在大堂角落的绿萝上，不看我。我没有多说，收下押金，递给他房卡。他在原地停留几秒，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走向电梯。他的背影让我觉得他仿佛是个疲惫的人突然想起还有未完成的事情要去做。

大约四点，女性走进酒店。穿着米白色连衣裙，配浅蓝色口罩，长发披肩。她不摘口罩，径直向电梯走来，经过前台时简短地说了句“318，朋友。”声音很轻，之后没有停留。我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在这个行业工作久了，我看人的方式不再是用眼睛，而是用时间差来理解。一个男人在三点开房，一个女人在四点到来，他们是什么关系，我并不明白。因为我在最初的半年里，会为他们编造故事，比如出轨的丈夫、失足的女性或第三者，但后来我不再这样想。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是我姐来开房，我希望前台人员不会给她编制故事。 龙8头号玩家

我提及这些并非要表达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我姐。她在老家县城当会计，嫁给了个开货车的，日子窘迫。前年她来市里看病时，酒店里住了一晚，并没有住在我家。她后来告诉我，前台那种眼神似乎在质疑她为何不回家住。此时我心里一阵不快，随后沉默。我深知那种眼神，因为我也是从事这个工作的。

继续说那对男女，他们大约在六点二十下楼，男的和女的一前一后，男的先走出去，停在电梯口等候，女的过了几分钟才出来。男的来办理退房手续，女的则直接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也没有。男的收回押金，轻声道了声谢谢就离开了，当时我看到他推开玻璃门，外面还亮着，阳光洒在人行道上，他朝左转去时，女的已看不见。

这样的场景每天上演。我的确是每天都在见，淡季可能隔隔天，旺季每天能遇到三四对。有时是中午，有时是傍晚。男士大多三十岁以上，服装普通而得体；而女性年龄层贯穿各个阶段，简直千差万别，共同点则是，大家都戴着口罩。 龙8头号玩家

有个周六晚上我忙得不可开交，接连处理几对几乎相同的流程。第一对男士使用的也是自己的会员卡，我查了一下发现他是本地人，之前住过四次，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女性。四次的脸我都记得，但并不是同一个女生。你说他每天这样，有妻子吗？应该有吧，四十岁了，这个年纪没结婚的几率很低。那他的妻子知道吗？可能不知道吧。要是知道又会怎样？我管不了这些，他又没有少我押金。

第二对略显年长，男士一半的头发已经白了，穿着夹克，付款时手微微颤抖，不是紧张，像是老人的颤抖。他带来的女性看起来三十出头，妆容浓烈，香水味袭人。女性进电梯后，男士在大堂沙发上坐了十分钟，静静地发呆，不玩手机，非但没有看表。十分钟后才缓缓起身进电梯。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在考虑是否值得，或许想想接下来要说什么，也可能是因为疲惫而需要歇一会儿。

在这个行业之前，我在餐厅端过盘子和超市当过收银员。在超市收银时看人买东西，能够洞察一些门道，但与酒店截然不同。超市是看人需要什么，而酒店则是看人缺少什么。所有来开房的人，他们并不缺住宿的地方，家就近在咫尺，开车半小时就能到。他们缺的是一个不被熟知的地方，就算只有两个小时也好。 龙8头号玩家

我的同事小曹曾经告诉我，太过于关注来酒店的客人并无意义，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我心里明白，可我不愿意抬头看不见。并非同情，也不是冷嘲热讽，而是好奇。你难道不会好奇吗？一个平时在家和家人一起吃饭看电视的人，突然在某一天的下午与另一位人士共处在同一间房里两个小时，出来后又回归日常，这种感觉是怎样的？他是否会觉得那两张床的标间比家里的大床更加自由？

以前的男友曾说我太纠结，思考得太多。我们分手是因为他想结婚而我却不急。他的家里催，他妈其实也催，而我就是不想。我并不觉得着急。他无法理解，认为我只是想骑驴找马。我坦言，我只是没想明白一些事情。我们争吵的最终结果是他气愤离去，最后真的分手。现在回想，那时我问的其实是我自己，因为我见过太多。那些来开房的客人，结婚时也是开房，或许也是标间，或许是大床房，那时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独自来到开标间，等待另一个人戴着口罩进入。